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1998年4月12日，新凤霞女士在常州突发脑溢血病逝，5年后的2003年4月9日，吴祖光先生在北京安然离世，两个人的告别仪式同在4月19日。此情可待成追忆。

《刘巧儿》，永远的舞台经典

    “天生神仙侣，人间翰墨缘”。吴祖光和新凤霞这对举世瞩目的艺术大师结合于1951年，曾共同走过47年风雨历程，为世间留下不可磨灭的光彩。

    首发毛泽东的《沁园春·雪》

    关于编辑重庆版《新民晚报》副刊的经历，祖光先生曾经说过：“1944年是抗日战争的末期，我从成都回到重庆不久，当时在成都和重庆两地很有影响的民营报纸《新民报》总经理陈铭德先生来找我，委托我去邀请在大后方文艺界尤其是戏剧界负有重望的夏衍同志为他的重庆版《新民晚报》主编一个副刊‘西方夜谭’。”于是祖光先生同陈铭德一起去拜访了夏衍先生，夏衍虽然答应做编辑工作，但是由于自身工作安排，说好只能干一两个月。新的方案就是在夏公离开后，由祖光先生接替。于是他跟着夏衍抓紧学习怎样编报。

    抗战胜利之后，毛泽东同志到重庆与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这期间把自己的《沁园春·雪》这首词抄给老朋友柳亚子先生，柳亚子先生和了一首。由于政治原因，毛泽东同志这首词难以公开发表。当时，民间有不少传抄的版本，都残缺一两句，祖光先生把3种版本对在一起才凑全了。之后，《新华日报》登出了柳亚子的和词，但是不敢刊登毛泽东同志的原词。就在第二天，1945年11月14日，祖光先生在自己主编的《新民晚报》副刊全文刊登了毛泽东同志的《沁园春·雪》，并且加了编者按语。转过一天，重庆《大公报》全文发表毛泽东和柳亚子二人的词作，这件事引起了全国轰动。

    无偿捐献200多件国宝级文物

    祖光先生的父亲吴瀛（景洲）先生在工作之余热衷于读书、作诗、写字、绘画、刻印，而且均有成就，最有兴趣的是收购古玩字画碑帖，一生工资收入的大部分送给了古玩铺。

    1937年“七七事变”，景洲先生率领全家到四川避难，祖光先生曾说：“万里征途之中他宁肯将衣物箱笼大量弃置，却精选一部分心爱的书画不辞艰险带在身边。”其中吴道子的《西旅贡契图》、吕纪的《福禄图》、黄石斋山水这3幅大画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历经这一转徙，文物损失惨重，但是到了四川之后，稍得安居，他又大量购买古旧字画、古玩玉器等。

    新中国成立后，祖光先生从香港辞去电影编导的职务，响应号召回到离别13年的北京。1955年，他把在上海病倒5年之久的父亲接到北京同住。祖光先生跟父亲商量，建议把这些文物全部捐献给国家。这是景洲先生毕生的积累，被视如生命。在儿子的劝说下他立即同意了，并约请当时主管文物的郑振铎和唐兰来参观鉴定。

    1955年10月26日，祖光先生把父亲耗尽毕生心血收藏的241件古文物全部无偿捐献给故宫博物院。经鉴定，有不少是国家一级文物。

    周总理要来参加的婚礼

    新凤霞是在天津贫民窟长大的，从小学戏，上个世纪40年代来北京定居，被称为“评剧皇后”，大红大紫。

    新中国成立后，经老舍先生介绍，新凤霞与吴祖光相识。当时吴祖光在刚刚成立的中央电影局担任编剧，新凤霞在首都实验评剧团任团长兼主演。新凤霞在台上唱《刘巧儿》，唱婚姻自由，在台下她也要“自己找婆家”。结婚的事是新凤霞主动提出来的，吴祖光说得“考虑考虑”，但是很快俩人就领了结婚证。

    婚礼的场面很盛大，男方主婚人阳翰笙，女方主婚人欧阳予倩，郭沫若老先生亲自主持婚礼并讲话；茅盾、赵丹夫妇专程赶来；侯宝林还出主意让大家抱着用红绸子扎捆的大公鸡把新娘新郎围起来，并且和天桥的名艺人大狗熊合作说相声；欧阳予倩唱昆曲《思凡》，漫画家丁聪吹笛子伴奏。

    周恩来总理几次打来电话，要亲自来参加婚礼，但由于刚刚解放，社会环境比较复杂，被保卫部门劝止了，送来一对瓷瓶做礼物。在婚礼之后，周总理和邓大姐特意邀请新人夫妇到家里吃饭，表示祝贺。

    与“皇帝”一起改造

    “文革”当中，新凤霞所在的中国评剧院和全国政协在同一条大街，相隔不远。单位组织劳动改造，新凤霞与末代皇帝溥仪、军统特务头子沈醉、国民党高级将领杜聿明等人被安排在一个小组。

    新凤霞曾在文章中这样叙述溥仪当初认识她这个戏曲演员时的感受：“他说，在宫里看戏都没有自由，看几眼就得回去。演员演完戏来谢恩，不能多讲一句话，否则就被说‘失去皇上尊严’了。心里想的事一点也不能做，比在抚顺监牢里都难受！”

    在改造过程中，不通世故、不习劳作的溥仪闹出了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新凤霞亲历亲见，若干年以后，她用轻松幽默的白描手法写出了颇受欢迎的《皇帝改造记》，后来漫画家方成还专门给配了若干幅插图。

    书中有一段写到小白玉霜被打成反革命，和新凤霞关在一起，一次等着大卡车来装垃圾的时候，经新凤霞引见，小白玉霜跟溥仪说起他堂兄溥光捧她的事情。后来小白玉霜含恨自杀，溥仪大哭，像个小孩似的用袖子不住地擦着脸，看管的人问他哭谁，他说：“哭我的嫂子……真惨哪！她跟过我堂哥哥一天，也应叫声嫂子……”

    六十年来枕下诗

    10多年前，我跟祖光先生认识后，有一次去他家，他送给我一本1981年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枕下诗》的复印件，大概只收录了五十几首诗词。我真正开始为祖光先生编辑整理他的诗集是在1997年3月以后。祖光先生交给我一个红色塑料皮64开大小的笔记本，封面印着“胸有朝阳”的字样，是他自1938年以来的诗词手稿。书名仍旧确定为《枕下诗》，因为祖光先生说把诗放在枕头底下原本是在非常岁月里的保护措施，后来是觉得难登大雅之堂，认为仍放在枕下为宜，可以藏拙。当时我还没有使用电脑，完全手抄整理，以时间为序进行编排。这中间小妹帮忙抄录了很多手稿，虽然她对诗词全无兴趣，而且她辨认手写字体非常吃力，但在1997年那个异常炎热而家里尚未安装空调的夏天，她认真地辨认核对着每一个字句，工工整整誊写在稿纸上。

    1998年1月，该书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收录诗词200余首。我写了编后记，后来又写了一首“编后诗”：风雪归人一梦迟，此生无奈正逢时。心头冷暖如堪问，六十年来枕下诗。

    《风雪夜归人》是祖光先生的代表作之一，显示出他二十几岁被称为“神童”时的绝代才华。“生正逢时”4个字在他的书法作品中最为常见，其实这是他一首七言诗的节录，全诗如下：“眼高于顶命如纸，生正逢时以至此。行船偏遇打头风，不到黄河心不死。”

    “生正逢时”是由原来的“生不逢时”改一字而成，更多感慨尽在言外。《枕下诗》收录了作者1938年至1996年近60年间的诗词作品，是祖光先生一生风雨沧桑的真实记录，从中可见作者的磊落胸怀和巨大的人格魅力。

    出于“答谢”，祖光先生主动提出要请我吃饭。其实我曾经在祖光先生家里吃过饭，也曾多次与他的家人朋友在外面聚餐。但这次不同，祖光先生说要专门请我去外面吃，于是我们俩去了附近的一家小吃城，我做主点了菜，祖光先生盯着菜单看了半天，又特意加了一个那里价格比较贵的菜，说：“请女士吃饭不能太便宜。”

    两次八宝山告别都在4月19日

    1998年的4月，在祖光先生的故乡常州，第一次“回婆家”的新凤霞再也没能回来。因突发脑溢血在抢救一周后，12日凌晨，新凤霞女士永远睡去，梦到江南，魂归故里。

    当年的4月，祖光先生才刚回到北京时，我清楚地记得他拨通我的电话，带着哭腔告诉我凤霞去世的消息。1998年4月16日，我到吴家看望祖光先生，他的悲哀难于言表。4月19日在北京八宝山的告别室，在“刘巧儿”圆润的唱腔中，我握住祖光先生冰冷的双手，泪如雨下。

    祖光先生清理爱妻所有“收藏”的物品，许多食品都过期了，只能扔掉。他不知道茶叶的保质期，特意挑选了几盒包装极其精美的让我转送给我的父母。

    他有很多计划，他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比如他要送小保姆去上学，他粉刷维修楼道，他捐书给戏校，他不是在“安排后事”，绝对不是！对以后的生活他有很多设想，他要重新开始！

    由于种种原因，他不能如愿。

    1999年3月2日，我们在星光楼共庆元宵佳节，几天后祖光先生突发脑血栓，虽然抢救及时，4月4日我再见到他时却不曾听到他的妙语连珠、高谈阔论。他遵爱妻遗愿，决定不再牢骚，不再抱怨。

    2000年2月5日，我又去拜年，这已是他3次中风之后了。他行动迟缓，语言表达也有很多障碍，比如儿子吴欢让他看一个电视节目，他等在电视机前，我问他什么时候演，他缓慢地说：“还有两个菜”，意思是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了。

    祖光先生一直没有从失去爱妻的悲哀中解脱出来，5年后他随她而去，在天上，定然是“霞光”万丈。也是4月

    19日，也是第一告别室，《花为媒》的唱腔婉转清亮。

    那年的19日夜直到20日凌晨，偶然看到凤凰卫视的专题片《永远的霞光》，采访时记者问他是否还记得老朋友，一向寡言的祖光先生坚定地吐出4个字：“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