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天津落子馆中演半班戏之女唱手,可为评剧女伶之滥觞。评剧早期绝大部分女伶均出自落子馆,这些女唱手并不比月明珠、金开芳等男艺人接触莲花落晚,可以说她们同样是从莲花落衍变成评剧全过程的艺术实践者。当然,如果说以演唱月明珠调为特征的平腔梆子戏为评剧与莲花落之间的转换形态,那么《半班戏话》则描述和界定了评剧女伶产生的历史:
庚子战役以后,半班戏园虽大兴,只限于男角演唱,女脚绝对而无之。民国五年以降,坤书馆中之女半班角色为生计计,牺牲身份,出赴半班戏园演唱,虽不齿于同侪,然饥来驱人,亦莫如之何也。 半班伶人,鉴于坤书馆女脚善招徕,近亦多造就女徒,而入此万浊之梨园。
这段文字使我们了解到在清末民初,半班戏园和落子馆是两种不同的娱乐场所。在半班戏园中演出的是全部由男艺人组成的莲花落班社,女艺人则均为落子馆中的女唱手。那时的女艺人在落子馆中演唱不拿份子⑤,演唱只是娱乐和招徕嫖客的方式,而女艺人到戏园演唱又是社会风尚所不允许的。后来由于追求经济利益,从民国五年(1916)开始,才有落子馆中的女唱手,不惜牺牲身份,到半班戏园演唱。这也就是评剧女伶真正在正式戏园演唱的开始。由于女艺人的出现受到戏园观众的欢迎,于是莲花落艺人便公开大批招收评剧女艺徒了。这样,评剧女伶队伍于二十世纪一十年代中期起便在天津迅速崛起,并逐渐取代男旦艺人在评剧中的地位,成为评剧艺术的主体。男艺人演出的评剧在天津舞台上倍受冷落,由此也就导致了以警世戏社头班为代表的由男艺人组成的莲花落班社从二十世纪一十年代末期纷纷退出天津赴东北寻找市场。这种现象反映了当时评剧艺术在人才结构上的变化及其发展趋势。当时天津演唱莲花落和评剧的著名女艺人很多,《半班戏话》中是这样描述的: 演半班之坤角,远日者赵湘云、于翠娥、藕香别墅、金玉亭等,固早风流云散。而近日名噪一时者,当以李金顺、花莲舫、韩艳福惟最著云。
赵湘云等女伶之所以一般未见之于评剧史中,是因为当时这些女伶并不只演唱莲花落和评剧,同时还兼唱各种鼓曲,后来她们大多以演唱曲艺为生的原故。以演唱评剧为生的早期最著名的女伶自然当属李金顺、花莲舫了。这也是为后来评剧的历史所证明的。
以胡沙先生为首的评剧史家们认为李金顺创造了所谓“奉天落子时代”⑥,当然这种创造主要指唱腔音乐及其艺术表现。然而李金顺在评剧界著名,和她在唱腔音乐及其表现上的创造实践早在天津就已经获得了成功。我们说,李金顺1917年前后已享名于天津,这在刘吉典、马可对李金顺唱腔分析的文章中早就申明了⑦,《半班戏话》中也对此论加以了印证,可见,那种认为李金顺到东北后才红起来的观点本身就不真实。持此论者一般认为李金顺对评剧唱腔的创造是在东北进行并完成的。他们以老艺人所说的,李金顺三次赴东北演出失败作为理由,认为李后来在哈尔滨“接受了头班二班的艺术,再加上自己苦心的创造,才大红特红起来”⑧。这种观点也是不真实的。据我对李金顺早期音响的分析,她在二十世纪一十年代末期就对月明珠调进行了改革。她不仅将天津语音运用于演唱中,而且将京韵大鼓的唱腔结构、旋律和卫梆子唱腔旋律吸收到自己的唱腔中来,从而使评剧唱腔产生了较大的变化,并受到天津观众的欢迎,由此奠定了她在评剧女伶中的地位。《半班戏话》中对李金顺的评价即可证明当时她在天津评剧界的影响。李金顺20年代初到东北演出,东北观众对她创新的唱腔从拒绝到接受乃至欢迎的过程,不但不能说明李到东北后才红起来,相反,这正反映了在天津创造并兴盛起来的评剧女伶艺术传播到东北后,广大观众从不认可到欢迎并逐渐普及,而非李金顺又将艺术倒退到警世戏社头班二班男旦艺人的形式。如果那样,在天津发展起来的女伶艺术岂不是在东北又倒退了,这是不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也是不真实的。我从李金顺现存所有音响的分析中得到的印象,证明了她的唱腔在20年代中期不但没有倒退,相反仍然一直在不断发展着就是明证⑨。我以为,之所以造成胡沙等专家以李金顺到东北红起来,创造了奉天落子时代的认识,是因为这些先生在评剧史的研究中,对评剧艺术及其实践缺少更为宏观的、整体的、和辩证的把握。直观的线性思维促使他们只注重追随某一个点的轨迹,只习惯立足于某一局部来看待事物整体的发展,从而忽略了线上各点和线与线交叉所形成和扩展出来的面,亦即忽略了现象之间的联系和事物发展的整体性。他们那种由唐山而奉天再天津、北京的线性直观的评剧发展史观,不过是自己在思维中所构筑起来的幻象。由于他们没有将现象上升到理性层面去加以辩证地思考,因此他们所勾划出的某些历史并不能真实反映评剧艺术发生、发展的客观面貌。比如,当女伶在天津崛起后,他们并不注意研究女伶对评剧艺术的继承和发展,并未看到女伶的崛起意味着评剧艺术发展的主体已由男艺人转移到女艺人身上,男艺人作为主体在评剧发展中已基本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而是放下女伶不管,仍将视线一直紧盯在以成兆才为首的警世戏社等莲花落班社的足迹上,无论对李金顺的创新,还是女伶队伍在天津的发展壮大,均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他们看评剧的发展、李金顺的创新、和女伶艺术的兴盛,立足点和视角仍局限于当时冀东莲花落班社所聚集的东北,因此对众多女伶在天津崛起后评剧唱腔和表演形式的丰富、对李金顺的艺术创新、对评剧艺术整体发展态势的观照,就好像是莲花落老艺人在东北得到的感觉和印象。以这种视角观察事物发展,因为置身于事物发展的边缘,往往被某时、某地的某些表象甚至假象蒙住了眼睛,而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这种直观的线性思维及其研究方法由于不能从整体和本质上去把握事物的发展,常常会导致错误的结论。我以为,以往的评剧史著述及其思想观念、研究方法中的问题和缺憾是应当引起重视的。理论的力量和价值在于它与实践的密切关系,错误的理论必将导致错误的实践。因此,重新审视以往的评剧史研究成果,以科学的发展观来重新认识评剧的历史,对评剧艺术今后的发展十分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