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钧
民国十一年(1922)十二月七日与十二日,天津《大公报》之《剧谈》栏目相继发表了箬翁先生两篇关于评剧艺术的评介文章《半班戏话》和《半班戏话》(二),这是评剧诞生以来,最早对这个戏曲剧种从艺术、艺人、社会反响等方面较全面地给予关注和评介的两篇文章。如果以1913年左右作为评剧艺术的起点,那么这两篇文章则是在评剧诞生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发表的。由莲花落衍变而成的评剧,是一种深受社会下层民众欢迎的通俗的市井艺术,长期以来不但得不到上层社会的赏识,反而以有伤风化,经常遭到舆论的遣责和当局的干禁。《半班戏话》在这种情况下发表,并且以较长的篇幅对评剧进行了较为全面深入地剖析,这在当时实在是难能可贵的。由于作者以天津为立足点对评剧加以认识和评论,那么,这两篇文献资料,不但能够作为早期评剧的历史见证,而且对天津在评剧艺术发生、发展过程中的位置和作用,也给予了充分而客观地论证和说明。这些论证和说明将为我们认识和澄清以往评剧艺术史研究成果中某些认识误区及其被歪曲的史实提供帮助,以便我们有可能对评剧历史中某些阶段进行更为科学和客观的梳理,使我们对评剧艺术的认识更接近事实。现将箬翁先生八十三年前在天津《大公报》发表的两篇《半班戏话》重新公之于众,希望它能对评剧史研究有所裨益。同时笔者亦将自己读《半班戏话》的一点心得,和对以往评剧史著述中某些观点的看法附后,敬请方家教正。
一、早期评剧的曲式艺术形态
以往的评剧史研究成果中一般均没有对早期评剧的戏剧艺术形态加以描述,这就常使人们误以为当冀东莲花落拆出戏衍变为平腔梆子戏后,似乎它自然就具备了如皮簧、梆子等成熟剧种那样的戏剧艺术形态。其实并不然。戏曲剧种的形成固然在于它的表演形式,但作为戏剧的表演形式却有着不同的发展阶段。莲花落拆出戏与京梆大戏相比,戏剧表演形式尚属初级阶段。因此,初成阶段的评剧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尚未完全摆脱莲花落拆出戏本身原有的秧歌小戏的规模和样式。“剧”与“曲”在形式上的模糊和过渡状态,正是这种小戏在表演上的特点之一。这种情况在《半班戏话》中有着具体的表述。如:
半班虽属剧类,有时似是曲式的。如《张良辞朝》二出,未听时,姑作一造像,必也四文武杂脚上,四太监引生扮汉高上,张良上,其间唱做白兼有,不知均乌有也。乃扮一旦一丑上,将张良辞朝事之经过,齐唱一过而已。此种为曲式的戏剧,为昆弋、陂黄、秦腔等剧中所无者耳。
快书中有拆唱之规则,如《截江夺斗》一曲,孙夫人一人唱,周善一人唱,张飞一人唱,赵云一人唱。半班戏关于宜于拆唱者,并不拆唱,乃齐唱。如《美女思情》二出,有“有美女”云云,有“有学生”云云,在法,旦应唱“有美女”云云,小生应唱“有学生”云云。半班的组织不然,二角齐唱一套词句。余谓此种剧式颇与“荡调”的编制法逼肖也。
大约1913-1915年庆春班以平腔梆子戏的名义进入天津,实际上这一方面在客观上由于月明珠调的诞生标示着冀东莲花落拆出戏在音乐上戏剧化的实现;另方面更为现实的是,这种称谓主要是作为对付官府当局的干禁以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因为月明珠调在声腔音乐上为评剧剧种的形成奠定了基础,所以我们一般以1913年前后作为评剧艺术诞生的时间,但这却并不意味着评剧在戏剧表演形式上的成熟。这也就是箬翁先生视评剧为“荡调”编制法的曲式戏剧的原因所在。评剧在表演上的成熟应当是自二十世纪20年代中期至30年代初期在女伶艺术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实现的。
二、关于评剧史研究中某些史实的失真及其认识误区
1.对“天津禁演莲花落和评剧”史实的重新认识
在以往的评剧史研究中许多专家认为清末民初由于天津禁演莲花落和评剧,导致大批艺人出关东北,因此评剧在天津发展的重要史实一般均被忽略,这就造成现有评剧史研究成果中极大的缺憾。正是由于评剧史家有了这样的认识误区,因此天津禁演莲花落和评剧便成为了评剧史研究成果中“奉天落子”兴盛和“奉天落子时期”形成的原因了。如胡沙先生在《评剧简史》中说:“头一个原因,是当时东北的统治者,对落子艺术的活动没有禁止,因此落子艺术在东北找到了一片比较能够自由发展的土地,使她能够在奉天、哈尔滨、安东、长春、大连等大城市表现自己的艺术天才。而关内的天津和北京,我们从芙蓉花的活动历史中可以看到,当时是禁止落子在‘中国地界’活动的。所以在天津培养出来的女艺人们,都往东北跑,寻找适于自己生存的温暖地带。”①胡沙先生的看法是否客观真实呢?我以为,回答是否定的。是的,清末民初天津当局的确三次禁演莲花落,这即是《半班戏话》中所说的“庚子后,津中各租界多设园开演,中国地有时开演,不旋踵即以伤风败俗而停止。”但这种禁演是否有效呢?是否天津就没有适于莲花落和评剧艺人生存的温暖地带了呢?胡沙先生的结论未免主观武断了。接着《半班戏话》对莲花落在天津的活动状况又作了如下描述: